等待黑天鹅
1 | 巨大的怪兽矗立在林立的高楼之间 |
前言
在构思这篇博文之时,A股的上证指数早已突破十年来的三千点诅咒,站上令人惊讶的高峰,与此同时创业板和科创50指数的K线如同J字符号一样不断创造新高,市盈率几百倍的各种巨无霸纷纷IPO,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新贵。而地球的另一头,美股的纳斯达克更是每天都在暴涨中恐慌,从AI到存储,上涨的叙事一轮又一轮,Magnificent Seven的财报仍然都是大超预期。人们都在哀求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Please, please, please, Mister President, we’re winning too much. We can’t take it anymore.”。
市场上的一切资产都欣欣向荣,除了我接近空仓之外。
于是自全球性牛市以来漫长的这两年里,我几乎没有任何盈利,只得到了看到别人大赚特赚之后产生的妒忌,以及踏空导致的悔恨。我的手头上只持有一点被套牢的基金,以及每日都在买入的国债逆回购,没有科技股,没有获利持仓。毫无疑问这是巨大的失败。Win365的赢家总是能有余裕,并且自信绝对不会上天台,只需要买入就行,而输家却要面临处处失败的风险,持币跑输通胀是失败,持有传统板块跑输沪深300是失败,而最大的失败便是不断内耗。失败导致不断自我怀疑,但是幸好还有多余的自尊心和空虚的傲慢,让输家尚能维持某些没有根据的信念。
这篇博文便是在这种扭曲的心态下,尝试引经据典来自我安慰一番,简单来说主旨就是:“错的不是我,是市场/世界”
错误的等待
我几乎犯下了行为经济学所提及的所有投资错误,哪怕在犯错之前我已经完整读完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以及理查德·塞勒的《“错误”的行为》,并且自以为已经有所心得。
锚定效应
不同于A股常年徘徊于三千点,纳斯达克在过去几十年从月K看都是不断上涨,非常健康的典型的牛市。理论上按照经验,应该产生纳指永远上涨的信仰,而不应该产生对历史价格的锚定。但是在经历过几轮加息降息的美联储周期,见证了美股的多次回调,尤其对21年数次熔断仍有深刻记忆之后,不知何时锚定的基准线便产生了,这条线并不清晰明了,而是永远处于还应该再回调一点点,这种模糊的感觉。每当利空事件出现时,例如虚张声势的关税Taco,战争的爆发,美股稍微变动,便会强化这种偏见、错觉。
当然A股就是永远停留在三千点印象。
损失厌恶
由于长期的韭菜经验,我已经习惯了不断亏损,或者说本以为能够习惯。但是一旦损失到本金时,肾上腺素仍然在不断分泌,触发出“战或逃”的本能,也就变成了加仓或割肉。久而久之也算总结出了一些经验,自以为学会了避免追涨杀跌,从新手韭菜当中脱离,但是一旦发现抄底抄到半山腰,持仓标的鬼故事不断,冷汗便悚然直下。为了压抑这种恐惧,很多时候空仓成了不得不面临的选择。
当J型曲线出现时,一种心理账户的巨大损失反而诞生了。
情绪启发
投资的想法总是随着心情、精力、激素水平、天气的阴晴变化而变化。晚上睡觉前,4000点仍然只是牛市的起步,早上起床时,4000点成了想象中的历史性大顶。而这段时间,A股甚至还没开盘。启发式的想法,往往是认知偏误的主要成因。因为懒惰的思维而产生可得性偏误,选股完全靠感觉、灵机一动,口渴时想建仓食品饮料,天冷时想到煤炭燃气。因为固执的性格而患上确认偏误,只会在记忆中搜寻支持的证据,上涨时支持永远上涨,下跌时支持永远下跌,但是又学不会趋势跟踪,一旦没有继续按照预期发生,出现回调或反弹,就往往无端地寄望于明天,下个交易日,总有一天。
过于任性自恋的性格,以及过于反复无常的情绪,不断在我的投资日记上记录下亏损和失败。
无用的挣扎
我曾试图建立一种基于无情机器和稳定算法的决策方案,可以是趋势跟踪,可以是均值回归,可以是因子动物园,便是所谓的量化交易。A股市场的散户长期将量化当作是机构券商的大镰刀,是妖魔鬼怪,是一切问题的幕后黑手。但是个人量化的入门难度实际上并不算特别高,资金门槛可能比开通科创版还低,硬件成本只需要一台联网的电脑就可以。
然而这样手搓出来的产物不过只是玩具而已。
量化仍然是机构和巨头的游戏场,如同大型流水线工厂对小作坊的淘汰出清一样,普通散户涉足量化必须要面对比机构更高的成本。
学习成本:代码尚且可以AI辅助,而金融方面的知识却是处处盲区,从简单的概念到复杂的公式,如同一个个黑洞,无从下手。
数据成本:世界上最烂的软件无疑是券商软件,如果有更烂的无疑是券商二次封装的软件,能看到重重外包的痕迹,依赖库连函数都能只实现一半,而且还能v1、v2、v3地重重迭代。寻求开源仓库的帮助,却发现仍然绕不过层层障碍,限制IP、要求cookie,数据仍然是极其昂贵的商品。
试错成本:至今我仍然只敢在回测引擎和模拟盘上跑,我的资金是如此宝贵又珍稀,只要一个微小的bug,就可能原地清零,而bug又是代码开发中必不可少的彩蛋。
K型分化
科技股向上,传统行业向下。
优质资产向上,低端产业向下。
收入更高者收入向上,消费更低者消费向下。
从K型复苏到K型分化,这些概念很早就被提出,甚至有人认为自08年已经开始。但是真正要见识到,还是得在美联储重新开始降息之后。黄金、白银等贵金属价格如同向上直冲的过山车,但是农产品、化工产品等大宗货物却价格低迷,原油价格需要等伊朗战争打响之后才拉升,而不是被需求驱动。纳斯达克100指数不断跑赢标普500。A股市场芯片半导体股票狂飙突进,消费医疗板块却不断下跌。美国的CPI尚未完全降到2%,而遥远的中国大陆CPI却在零线持续徘徊。
我像很多自以为已经见过风雨的投资者一样,钟情于传统行业股票,注重所谓的市盈率、股息率、ROE等,并将这些当作是价值投资。事实上这不过是韭菜被套牢时的自我安慰,在反复经历加仓、持有、套牢、割肉等流程之后,才学会不要和趋势作对。仅剩一两只难以割舍的基金,勉强维持市场的参与度。
K型分化注定使富者越富,贫者越穷,而AI的出现更是加强了趋势。企业因裁员而股票上涨,美名为AI代替,劳动力减少,劳动者却劳动得更多。如果不幸没有买到纳斯达克100、科创50、中韩半导体、英伟达,那么普通人就和科技进步带来的红利无缘,和我一样受苦受累。
但是这种分化真的能够长期持续吗?美股七姐妹还能继续不断突破新高吗?风险是否在积累?潜藏的危机是否在伺机爆发?
历史会重复?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这是韭菜都知道的事实。然而韭菜也很容易受初中历史教科书的影响,停留在资本主义会遭遇周期性经济危机这种未经回测的武断中。在这种知识背景下,康波周期这种难以证实的归纳性经验,也备受散户欢迎,财经自媒体也迎合这种心态,总能讲得头头是道。
理想中的市场K线,会呈现周期性波动,但是仍然缓慢上涨,如同所谓历史的螺旋向上一样。但是在连猪肉周期都不断改变的现在,这些周期理论永远都在不断打补丁,又或者只是单纯在说一种涨多了会下跌,下跌多了会反弹之类的均值回归现象,也就是所谓正确的废话。
但是黑天鹅是不可预测的事件。
08年经济危机是由于金融次贷和美国房地产泡沫破裂所引发,尽管似乎很早有人声称存在泡沫,并且进行做空,但是泡沫破裂总是极其突然和拖延。20年的美股连续熔断导致美联储大放水救市,起因又是一场不可预料的生物灾害,一种新型的病毒,足以让人类的医疗系统和技术都显得落后又无能,这个病毒似乎和几十年前出现的同类多么相似,但是影响力却完全不一样。2022年下半年公布的chatGPT,引发了AI革命的叙事,随之而来也是泡沫的怀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但是时过境迁,彼时的微软苹果和现在的苹果微软却俨然已经两类不同的公司,摩尔定律更是趋近失效,半导体行业却不断欣欣向荣。
每一次危机都很容易从历史中找到痕迹,强大的联想能力是人类的天赋,但是往往都是事后诸葛亮。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经验,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经验。倘若黑天鹅可以被预测,那么就很难称之为黑天鹅,而是变成某种共识,这种共识反过来又可能会产生某种奇特作用,于是时常能看到各类评论员在预言危机,在提示灰犀牛,而现实又往往不断打脸。
但是坏掉的钟也总能对上两次,地球终将有末日,宇宙也会归于热寂。只是时间漫漫无期,无人可知。
等待Godot
在惨痛踏空的期间,我一如往常地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工作、无聊的影视节目和自身的空虚上,唯一比较有意思的是在LLM的帮助下学习了一下Godot游戏引擎的使用。但是由于时间、成本、美术素材获取等问题,开发一款游戏的计划迟迟未付诸行动,只是创建了几个乱七八糟的demo,写了不足100行脚本。Godot引擎对AI的集成程度很低,大部分时间需要通过CLI来进行对话,然后给出方案、修改脚本、人工修正,然后在引擎界面上测试。
也许下一个版本Godot能做得更好。但是当然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一个引擎和LLM,能够通过几句简单的自然语言描述就能一键生成完全符合自己目的和审美的游戏,不需要测试,也不需要修改。即便是AI革命也做不到。
更何况很多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中学的时候历史教科书提到一幕著名的戏剧,《等待戈多》,被称作荒诞主义的巨作。我并没有看过这部剧,只是根据各种描述、引用、维基百科等,已经被剧透干净。于是有时看到网络meme,关于所谓“大的要来了”之类的笑话,不禁也发笑。在波澜壮阔一望无尽的牛市期间,我也在毫无意义地等待,无论是等待回调,还是等待抄底,还是等待传说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黑天鹅。
但是即便黑天鹅真的发生了,我也大概率什么也不会做,至少不会发财。恐慌时会跟着恐慌,跑路时会跟着跑路,也没有做空的能力,抄底总是抄到半山腰,被套牢,然后等着被时间解放。
投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游戏开发一样工期漫长。我渴望能够一夜暴富,就像渴望能够立即创造出一款技惊四座的游戏一样,既不想付诸努力,也不用费尽心神。
但在这种天方夜谭发生之前,唯有不断学习。